2026奧斯卡／《一戰再戰》：在革命之後的世界，戰鬥如何繼續？

在一個霧氣瀰漫的加州傍晚，一群自稱「法國75」的左翼激進分子正展開針對美墨邊境拘留中心的突襲，他們要解放被拘留的移民，向他們眼中腐敗不堪的體制宣戰。雖然，主要戰鬥者之一的李奧納多在集合時遲到了，模樣有點狼狽。這不是一個典型的帥氣革命青年。

這個帶著荒謬感的開場，為保羅·湯瑪斯·安德森的電影《一戰再戰》（One Battle After Another）定下了基調：關於理想的幻滅與重生，關於那些曾經相信可以改變世界的人，有的人最終背叛了組織，有的人多年之後遺忘了他們之間的暗號。有的人在疲憊與平庸的生活中老去。

李奧納多飾演主角巴柏·佛格森，詮釋一位曾經參與反抗運動的「地表最強老爸」。

《一戰再戰》令人困惑、興奮，又隱隱不安。它表面上是一部具有政治陰謀的動作片：有革命、逃亡、秘密組織、國家暴力與追逐場面，也有兒女親情。但當影片逐漸展開時，觀眾會發現它真正關心的不是情節，而是更深層的問題：在一個理想不斷消失、「革命之後」的今日，人還能如何堅持信念，繼續戰鬥？

這部電影的藝術野心遠遠超越類型框架的限制：它既是對電影形式與觀眾感官的雙重探索，更將當代美國的政治焦慮赤裸裸地呈現在銀幕上。正因如此，它獲得了奧斯卡金像獎13項提名，成為年度最受矚目的作品。

保羅·湯瑪斯·安德森如何探究美國的孤寂？

Teyana Taylor 飾演佩爾菲迪亞。

從九〇年代開始，導演保羅·湯瑪斯·安德森一直是美國電影中最難被簡單分類的作者之一。他的電影世界裡充滿極端人物：色情產業的邊緣家庭（《不羈夜》）、情感失控的孤獨靈魂（《心靈角落》）、石油資本主義的瘋狂野心（《黑金企業》）、宗教與信仰的操控（《世紀教主》）、以及時尚世界裡近乎病態的親密關係（《霓裳魅影》）。

《紐約客》說，他的電影是對「美國的孤寂」的研究。

他的角色往往被某種巨大力量包圍——資本、宗教、慾望、歷史——他們既想逃離，卻無法真正脫身。《一戰再戰》延續了這條創作軸線，只是這一次，那個巨大力量變成了政治本身。影片中的人物不再只是私人世界裡的迷失者，而是被捲入國家機器、地下組織與歷史記憶中的人。

當革命成為過去

《一戰再戰》的故事靈感來自美國小說家湯瑪斯・品欽（Thomas Pynchon）1990年的小說《葡萄園》（Vineland）。在當代美國文學中，品欽幾乎是一個神話般的存在：他的作品以其龐大、混亂又充滿陰謀論式想像的世界觀聞名，卻極少公開露面。從《萬有引力之虹》（Gravity’s Rainbow）到《固有惡》（Inherent Vice），他的小說總是描寫一個被權力結構、情報機構與歷史陰影包圍的世界。

《葡萄園》的時間背景設在1980年代雷根時期，但它的核心其實是對1960年代反文化運動的回望。書中的人物多半是曾經參與反戰運動或地下組織的人，如今卻發現自己已經進入另一個時代——一個更加保守、更加犬儒、也更加被媒體與權力控制的時代。可以說，這是一本關於「革命之後」的小說。它描寫的是那些曾經相信世界可以被改變的人，如何在歷史轉折之後繼續生活。

安德森很早就想翻拍這部小說，但這是一部難以影像化的後現代文本。最終安德森意識到，任何忠於原著的改編都可能失敗——品瓊的文字遊戲太過複雜，無法直接轉譯為影像語言。於是，他並沒有忠實改編小說，而是保留其中最重要的情緒：一種歷史過後的迷惘。電影中的角色同樣被困在某個過去的陰影裡——曾經的理想、曾經的運動、曾經的敵人——而這些東西如今以新的形式回到現實之中。這是一個原創的劇本，但品瓊筆下那個荒誕、偏執、充滿陰謀論的世界觀，依然如幽靈般遊蕩在每一個場景之中。

《一戰再戰》不再只是關於1980年代，而更像是對21世紀的一種回聲。政治極化、國家監控、邊境與身分問題、極右派組織的復活，這些元素讓電影的世界顯得既熟悉又不安。彷彿歷史並沒有真正結束，只是換上了新的面具。

當李奧納多忘記暗語

六零年代後半到七零年代的「後學運時期」，許多激進理想主義者面對此前和平手段無法阻止越戰和種族主義，深感無力和挫折，因而轉向相信暴力和革命才能真正改變一切。李奧納多飾演的主角Bob Ferguson就是其中之一。

革命終究沒有來到。他們後來走向地下化，進入一種看似安穩的家庭生活，試圖保護自己所愛的人。但他們卻被迫處在一種永遠在逃亡與躲避的狀態。於是，曾經激情的革命者在疲憊與平庸生活中逐漸老去了。

因此，電影既不是對革命的頌歌，也不是對理想的否定。Bob因吸麻而忘記組織暗號的荒謬情境，是全片最深刻的隱喻。這既是對過往理想在現實中磨損的哀悼，也是一個殘酷的提問：當革命成為過去，那些滿身傷痕的戰士，該如何面對新世界的日常生活？

李奧納多·狄卡皮歐飾演的角色，無疑是他生涯中最複雜、最充滿矛盾的角色之一。他賦予這個角色一種獨特的肢體語言——總是微微駝背、眼神游移、說話帶著含糊不清的節奏，彷彿連語言本身都成了一種負擔。但當危機降臨，那雙眼睛又會瞬間閃現出過往的理想主義光芒，讓人看見這個「廢掉的人」體內，依然燃燒著不願熄滅的火種。

西恩潘飾演的洛克中校是主要的反派，也是他多年來最令人不寒而慄的角色。這個渴望加入白人至上主義秘密社團的軍官，表面上是體面的紳士，骨子裡卻散發著某種病態的性焦慮與暴力傾向。但他不是一個純粹的怪物，而是有某種荒謬的「正常性」，會用最文明的語言包裝最野蠻的思想。這恰恰戳中了當代極右翼最危險的特質——他們不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妖魔，而是與我們共用同一個日常空間的「普通人」。

影片最動人的核心，是李奧納多的Bob和女兒的關係。Bob是活在過去的失敗革命者，整天穿著睡衣在家裡喝著廉價的酒。他的女兒則必須繼承這個混亂的遺產，面對由洛克中校所代表的邪惡勢力。這不僅是政治上的世代對話，更是關於家庭、記憶與創傷如何被繼承與和解的深刻探討。女兒被迫在兩個「父親」之間做出選擇——一個是血緣上的生父，一個是養育他的啟蒙者。這種困境，正是當代美國的縮影：一個國家如何在分裂的記憶中，找到通往未來的道路？

整部電影一邊充滿速度與混亂——飛車追逐、槍戰、逃亡，一邊又帶著歷史之後的沉默。革命者可能顯得有點滑稽，極端的軍事組織像卡通般誇張，所有元素在電影中混合成一種奇特的氛圍：既充滿能量，又瀰漫著困頓。

影像與聲音的突破

安德森對拍攝介質的選擇始終帶有強烈的形式自覺。本片大量使用1950年代發明的VistaVision格式拍攝——這是一種能提供極高解像度與深闊畫面的罕見技術。攝影指導麥可·鮑曼指出，安德森希望藉此呈現一種類似《霹靂神探》的「原始風貌」，讓影像本身帶有某種紀錄片般的真實質感。

如果說影像建構了《一戰再戰》的骨架，那麼聲音無疑是流淌其中的血液。本片配樂由「電台司令」吉他手強尼·格林伍德（Jonny Greenwood）操刀，這是他與保羅·湯瑪斯·安德森的第六次合作。格林伍德的配樂並非等到電影完成後才開始譜曲，而是從影片籌備初期便深度參與，到了拍攝階段，安德森會在片場配合影像播放格林伍德預先寫好的音樂，使劇組能更準確地把握氛圍與情緒走向。電台司令主唱湯姆·約克（Thom Yorke）這次也與格林伍德共同創作了《Mean Alley》一曲，並與倫敦當代樂團合作演繹。這是約克首次正式參與安德森的電影配樂，儘管他過去曾與安德森合作過多部音樂錄影帶。

憑藉這部作品的配樂，格林伍德入圍了2026年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，這是他第三次奧斯卡提名。IMDb上有觀眾評論道：「這配樂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。每一首曲子都精準命中，提升電影的能量與情緒，本身就像一部電影。這絕對是值得奧斯卡的等級——大膽、令人難忘，且工藝精湛。」

一場真正「革命性」的觀影經驗

保羅·湯瑪斯·安德森將政治驚悚、公路電影、父女親情與荒誕喜劇揉合成一部氣勢磅礴但又充滿人性溫度的史詩。這部電影證明了，這個已經略顯古老的藝術形式依然可以是主題豐富的奇觀，既能愉悅感官，也能點燃想像。

《一戰再戰》描繪了「革命之後」的狀態：那些曾經確信的理論，如今顯得遙遠。那些革命者老去了，而世界似乎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好。然而如果故事停在這裡，它將是一部略帶哀傷的作品，但安德森顯然不想只講一個關於失敗的故事。

在影片的最後，敘事完成了一個重要轉換。戰鬥的位置不再屬於父親，而轉移到了女兒身上。

女兒所處的這個時代與父親完全不同：父親那一代曾經相信革命能一次完成，而女兒這一代則必須在社會更世故、體制更殘酷的情況下繼續前行。父親不知道女兒將繼承怎樣的未來，逃離世界的母親則在遠方等待未來安全時他們可以相遇，但女兒擁有一種模糊但堅定的直覺——某些事情仍然需要抵抗。

這是她所承繼父母那輩的血液，也正是電影名稱《一戰再戰》的意義：每一代人都必須重新決定，要不要改變這個世界，以及用什麼方式，繼續戰鬥。

這場戰鬥，也許永遠不會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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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/張鐵志 圖片/Warner Bros. Pictures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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